【叶蓝】天空与地底的归客 Fin.

  • 此文灵感来源于雨果奖得主,刘慈欣先生的一个短篇科幻小说:带上她的眼睛。(强烈推荐各位老爷阅读,特别短,看到最后哭成狗

  • 基本都在胡扯,不要太相信互舔伤口就能治愈。

  • 原本只是写个脑洞,没想到展开那么复杂呢……

  • 幽闭空间恐惧症患者慎。宇宙恐惧症患者慎。

  • 有韩张


1

指挥大厅里,冯主席正在慷慨发言。

这是一个名为“地心救援”的行动。

 

“众所周知,在地下5000公里处的地心,有一艘被围困的地航船……”

“感谢领航员的坚强意志。‘地心十号’所完成研究,将人类关于地心的科研水平向前推进了三十年,他为科学进步、人类繁衍做出了巨大奉献……”

“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五十年整,人类对地心的探索突破了地幔,抵达了外地核,并且有能力往更深入的地方去……”

“‘地心十号’的位置已经探明,今天,将正式启动救援行动……”

 

冯主席背后的大荧幕上,是那位领航员的工作照片。目前正在地深将近5000km处、被高温高压的液态铁镍包裹着孤独沉睡的领航员,他在照片上穿着肥大的隔热太空服,悬浮在狭小的操作室里,隔着面罩,对镜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指挥大厅侧门,有一个男人背靠墙壁,沉默地盯着由于距离过近,根本看不清相貌的领航员,脸上毫无表情。会场禁烟,他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电子烟,半晌也没吸一口。

这时,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走进侧门,身上的大白褂规规整整地,将纽扣扣到最后一颗。

 

“张新杰,你什么意思?”夹着烟的人问。

“你不是想出院吗?这是我最后的让步。如果不接受这个条件,那么,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不会签名同意。”张新杰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

“哥能跑能跳,挺好的,真没事。”男人终于想起来自己夹着烟,于是放进嘴里吸了一口,又嫌弃地熄掉。

“你对外界刺激过于敏感,主动注意涣散,焦躁……”

“停,这些说过无数次了,我记得。”

“记得就好,总而言之,你自主意识太强,又不肯配合治疗,我能为你提供的帮忙非常有限。如果你不接受转介,换一个医生的话……这是我最后的尝试与让步。”张新杰说。

男人又把电子烟点着,夹在指间,却不往嘴上送。他沉默了一会,说:“只要我肯接收这个倒霉蛋,你一定放我出院?”

“是放你回家养病,前提是每周要来我办公室接受一次心理咨询。”

“……行吧。”不是他屈服,而是他不接受这个条件的话,以苏沐橙、方锐为首的一伙人能天天轮班盯着他接受治疗。据闻已经有治疗师丧心病狂地提议他们尝试电击疗法。

“叶修,希望你能够好好配合,不要跟自己过不去。”张新杰严肃地说。

叶修笑了笑,摆摆手,转身离开。指间的电子烟被耗尽了能量,微弱地闪烁后,在晦暗的通道里熄灭了。

 

 2、 

救援行动进展顺利,被市民称之为“地心睡王子”的蓝河在第十五天后回归地表。这是这位了不起的领航员在参与地心探索后,时隔五十一年时间,终于回到这颗蔚蓝星球的外层,回归密度、温度宜人的大气。

现场有不少白发老人哭了:这位在他们幼年时期,因事故而沉到地底深处的领航员,是地心研究领域当之无愧的精神领袖,激励了一代又一代地心学者发愤图强,积极进取。能在有生之年,见证他回归地面的一刻,怎能不百感交集,激动落泪?

各处都有自发组织的“迎接睡王子”聚会。

这个时代没有人不知道,他们脚下5000km处的密闭空间内,在最接近地球核心的地方,有一个人类在孤独沉睡。他们怜悯,他们敬佩,所以欢喜,所以庆贺。

这一切,“睡王子”只能依靠日后的影像重温了,因为此时的他正无知无觉地躺在唤醒舱中,要等待三天,才能让生命体征恢复正常。

 

“这感觉不赖吧?”方锐拖着叶修看各种联欢报道。

叶修不置可否地“唔”了一下,十分敷衍。

“哎,你不开嘲讽,我浑身不舒服。”方锐叹气。

“呵呵,原来点心你还是个抖M?”叶修从善如流嘲讽了一波。

“呸!谁让你嘲讽我?!”方锐气倒。

“明天开始,我帮你收拾一下房子吧?打扫一间客房给蓝河,还要添置一些家什,这些你应该应付不来?”苏沐橙在一旁提议。

“可以啊。”叶修无所谓地回答。

还是这毫不上心态度……

方锐跟苏沐橙对视一眼,眼里都有担忧的神色。

 

另一边,陈果正在询问张新杰。作为叶修所属战队的负责人,她被允许知道治疗进展。

“让他跟那个蓝河一起生活真的没问题吗?我是说,在地底下面困了那么久,是个人都会,额,出点毛病吧?”

“毋容置疑,肯定会出现后遗症。”

“那,他们俩住一起,不会一起疯啊?”陈果瞪大眼睛。

“不会。蓝河是在超额完成科研任务的之后,再进入休眠的,他拥有强大的适应能力和过硬的心理素质,我相信他回归地表后,会逐步恢复健康。”张新杰顿了顿,继续说道,“叶修和蓝河的经历太特殊,史无前例,我们可以研究、推测此类遭遇给他们带来的创伤,但是很难身同体会。”

“你的意思是,相同的经历能让他们产生共同的语言?听起来有道理啊!”陈果恍然大悟。

“正如你所知道的,叶修的自我控制能力太强,最顶尖的催眠专家也束手无策,不依靠药物等外界手段干预,没有别的可靠疗法了。让病人之间相互照顾,学界还没有正规先例,对绝大部分患者而言,这种治疗方式也不合适,但对于内心强大而细致的叶修……说不定有效。”张新杰用笔头敲了敲病历,坦白说,“其实我只有三成把握。”

“死马当活马医,管他的,试试再说。”被特许留在办公室的韩文清沉声道。

“如果无效,可能要出动你的机甲部队将他捆在特制病床,进行药物治疗。当然,还要征集一批守卫日夜监控,以防他逃跑。”张新杰的表情并非开玩笑。

“可以。”韩文清也毫不含糊地答应了。

围观的陈果:“……”

 

“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叶修自知力完整,没有主动求助是因为他明白,我们帮不了他,而任何脱离药物的医疗手段也不能改善他的状况。”张新杰继续向陈果描述情况。

“什么自知力完整?那是好是坏啊?你说得我心好慌!”陈果反问。

“好事,意味着他还有救。”张新杰推了推眼镜。

“祸害遗千年。”韩文清插话。

“……希望是这样吧。”陈果觉得这办公室硬着头皮也呆不下去了,连忙告辞。

 

叶修并不知道他的未来被规划了,此刻只觉得,只要能离开这间特殊病院,多个同居者没关系。

——虽然想尽快离开,但其实没有离开之后的打算,明明日子将近了。

至于习惯行事周全的人为什么还没有打算,是因为不想思考,怠于行动,要不是天天被兴欣几个人拖着去这里去那里,他可能连下床都懒。正如张新杰所说,他出现意志低下的症状。

老叶,不妙啊。他心想。

 

 3、 

今天是预定当中,蓝河清醒的日子,唤醒舱附近围着数个医生,以及被冠以“特殊监护者”名号的叶修。

这是一个漫长而无聊的过程。医生摆弄仪器,记录生命体征情况,尚算有事可做,叶修当真是闲人一个,戳在哪儿都碍事的那种。

唤醒舱上方安置了摄像头,连线全球进行直播。说不清的人注视着这里。

而这场不知道哪里是尽头的等待,在叶修忍不住探头张望唤醒舱的那瞬间,终于结束了。

沉睡数十年的人,先是皱了皱眉头,仿佛被打搅了一场好梦,随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一条眼缝,稍微适应了温和的光线后,才一点一点,将眼睛睁开……

 

醒了!

医生们振奋了。

围在监护室外的记者们兴奋了。

守着光脑看直播的不同地区、不同年龄的人激动了。

有人哭成了狗,有人跑到社交网络征集祝福,有人抽奖有人大吃一顿。只有监护室内,寂静如初。

 

医生有条不紊进行体征测试,并给清醒的人滴了眼药水,缓解眼部干涩的情况,于是男子黝黑的眸子被蒙上一层水汽,配合苍白的脸色,像一只虚弱的小动物。

然而这种景象只持续了几秒。

在直播关闭之后,蓝河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在某位医生放下手中仪器所发出的、极其轻微的一声磕碰声中,不由自主猛地一震,手脚抽搐着在营养液里挣扎,双眼迷茫而恐惧地打量四周,脉搏急促跳动,出现呼吸过度症状。

医生当机立断给他戴上面罩,限制通气,并教他控制呼吸——据闻,船只出事被困地核后,为了节省能源,尽可能多地进行科研,这人在休眠之前,一直生活在低氧环境当中。

折腾了好一会,蓝河的心跳恢复正常,四大体征稳定,医生示意可以开展下一步工作。

 

“你好,我是张新杰,你的心理辅导医师。接下来我会问几个问题,请尽量回答我,好吗?回答方式可以选择点头或者摇头。”张新杰语速放缓,清晰地发问,同时做出点头和摇头的动作。

蓝河隔着面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还记得你是谁吗?”张新杰问。

蓝河开始艰难地思考,足足有一分钟,才点了点头。

“现在是十三点二十三分,对吗?”张新杰将手表递到他眼前。

蓝河这次点头比较快。

“很好,你叫蓝河,是G市人,现在是公元3529年12月3日,目前你位于B市某特殊病院的唤醒舱。接下来我为你讲述事情的经过,可以吗?”张新杰问。

蓝河点了点头。

“五十一年前,你参与了地心探索计划,是‘地心十号’的领航员。进入地幔开展工作的一年后,由于意外,你的地航船经由古登堡界面的一条裂缝,坠入液态状的外地核。船只发动机无法在高温高压的液态铁镍中工作,地航船被困地心。你在数年后,将研究结果用微型探射舱送上地幔,然后进入休眠舱开始休眠。”张新杰说得很慢,每说完一句话,都要等蓝河思考过后,给出反应,才说下一句。

“五十年后,我们把你救回来了。”张新杰语气难得温和。

站在他身后的叶修,清楚看到唤醒舱里的人红了眼圈。

 

五十多年前,人类最顶尖那一批人,都被安排去开发外太空了,开展地心研究的这一批,综合资质要比太空探索者差一点点。然而这种差别,指的是船只操控以及指挥能力上,当时就有人提出,必须进入密闭的地球内部,四周不是地层就是熔岩的地心领航员们,在意志力方面,分分钟秒杀坐拥万顷繁星的太空探索者。

在令人绝望的压力底下,将研究进行下去……没人能做得比他更好了。

叶修眼神深沉,出现了近期以来,极其罕见的情绪波动。

 

接下来的三天,蓝河充分表现出地心领航员的优秀素质,顺利通过各种测试,并在张新杰的首肯下,住到叶修家中。

他是被装在生命运输舱里面,送到叶修家门口的,张新杰陪在一旁。

叶修穿着居家服,上衣扣子还差两颗没扣好,整个人松松散散,像没睡醒。他挠着头打了个招呼,接着把蓝河领到客房门口,说:“除开我房间,这屋子其他地方你都可以去,东西随便用,不用跟哥客气。”

“谢谢。”蓝河轻声道谢。走进房间后,绷紧的肩膀显而易见地放松了些。

“你可以用自己感觉舒适的方法呆着。”张新杰对他说,然后示意叶修退出他的房间,关上门。

 

“他心态很好,值得你学习。”张新杰对叶修说。

“……”叶修一脸不服。

“他所有不良反应都会表现出来,比你好懂得多,也好伺候得多。”

“……”叶修无法反驳。

“相关注意事项都记得了?”张新杰问。

“大致看过吧……”

“他的经历与你相仿。”张新杰如此说,然后告辞,他知道不需要过多解释,因为叶修心里什么都明白。

 4、 

从休眠状态被唤醒的生命体,必然会存在一个适应期,时长因人而异。蓝河属于适应能力超强那种,这是为什么张新杰三天就同意他离开监护室。但是,他最大的问题,不在于休眠——唤醒这一过程的适应,而是被困地心,由于巨大压力而引发的身心症状。

休眠舱的数据显示,他沉睡了四十五年。也就是说,被困地心后,他在绝境当中独自生活了五年。五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和习惯——甚至生存方式。

船只内部设有娱乐室,只不过里面躺着一条干尸——是的,“地心十号”不止一个领航员,蓝河起初是有队友的。只不过在船只沉到5000km的外地核底部,并且确认以当时的科技水平,短时间内无法施展救援的时候,他队友选择了自杀。

 

没有人知道蓝河如何看待自杀这一个选项,又有没有怨恨队友抛下他一个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娱乐室作为队友的安眠之地,蓝河再没有使用过。整整五年,他都生活在不足五平方米的控制室里。

寂静,狭小,压抑,这是蓝河休眠前五年所过的全部生活,因此,被唤醒后,他厌恶吵闹,无法接受正常人说话的声音,恐惧开阔的空间,伴有部分类似于感觉剥夺的心理现象,比如对外界刺激极为敏感,紧张焦虑,易受暗示等等。

 

叶修一开始对这件事挺不上心的,严格来说,他对目前生活中一切事件都一视同仁地不上心——但是,见到蓝河本人,并且让人住到家里之后,因为张新杰那一句话,他忽然之间就产生了去了解这个人的欲望,连带着被唤醒了本能当中的一丝责任意识。

蓝河身上带有简易的体征监控仪器,其中一个监测端口安在他的房间。通过屏幕,他可以清晰看到这个人呼吸、体温、脉搏、血压等体征的数值。

在范围内跃动的折线,不同颜色的符号参数……这一切,为他带来了一种不知名的情绪。

 

 5、 

毫无疑问,蓝河很坚强,坚强到让人怀疑他只是一个内向的,喜欢安安静静宅在家的正常人。如果不是仪器发出警报,很难有人相信,他还承受着后遗症的折磨。

到叶修家的第二个晚上,凌晨一点,仪器发出蜂鸣声,叶修像从未睡着一样,在警报刚响起来的瞬间,就弹了起来,直接冲进蓝河房间。

床上没有人,被子和枕头连一丝皱褶都没有,完全是苏沐橙刚刚铺就出来模样——蓝河没有睡觉,起码,没有在床上。

叶修皱着眉头扫了一眼房间,脚下一摆,走进浴室。他的直觉没有错,蓝河正蜷缩在浴缸里,因为呼吸过度,手指抠在瓷砖上,关节发白。

叶修连忙拿来面罩,扣在他脸上,摁住。

 

“蓝河。”他压着声音叫他的名字,“蓝河醒醒。”

蓝河粗喘着,面罩里被喷上一层雾气。

“跟着我说话的节奏呼吸,不要急,慢慢来。”叶修将控制呼吸的方法教给蓝河。

数分钟后,症状缓解,在确定蓝河完全清醒后,叶修才拿开面罩。

“麻烦你了。”蓝河有点累,耳边嗡嗡作响,缩在浴缸里不想动,但由于心里愧疚,强撑着爬起来道歉。

“空气免费,又不计时收钱,用不着猛地吸。”叶修坐在浴缸边上,调侃道。

“……”

“床不舒服吗?”叶修问。

“看上去很舒服。”蓝河习惯性抱着腿,后背贴着浴缸壁。

“那不考虑亲身体验一把?”

“会的,以后。” 

“沐橙为了挑这床,跑了N个家居店,差点把哥的腿磨短了。”

蓝河很给面子地笑了笑。

见他精神实在勉强,于是叶修说:“行吧,你继续睡。”

 

叶修出门没一会儿,拎着一床被子又进了浴室,顺手丢进浴缸里——一个很寻常的动作,不料蓝河却被开水泼到一样,整个人跳了起来,试图跨出浴缸躲避!但是动作太急,脚抬不到浴缸的高度,被绊了一下,顿时向前扑倒!

叶修的动作不可谓不快,连忙闪到他身前,拦腰接住,没让人摔了个脸朝地。

“怎么了?!”叶修被吓了一大跳,连忙问。

“……暂时不能盖被子。”任何加在身上的重量,都会让他联想起那绝望的5000km,从而呼吸困难。

“……那垫着?浴缸怪硬的。”叶修提了个建议。

有道理。于是蓝河说:“也好。”

 

趁蓝河用被子铺浴缸的功夫,叶修点起一根电子烟,酝酿了一下,才说:“张新杰应该跟我说过所有注意点,但我最近精神难以集中,没记全,对不起。”叶修真诚地道歉,“不是故意冒犯。”

蓝河摇了摇头,示意他不需要道歉。“我现在这个状态挺烦人的,注意点多到连我自己也记不全,请不要介意。”

蓝河回过身,向叶修递出一只手,“刚醒来的时候浑浑噩噩,这两天也没好好说过话,现在想来,都没有向你正式做自我介绍。”

叶修脸上挂点笑容,将他的手握住,等待他说话。

“我叫蓝河,G市人,‘地心十号’的领航员,论出生时间的早晚,你该喊我爷爷,但减去休眠时间,我还得叫你一声哥。”

“爷爷弟弟你好啊,我叫叶修,地球最强机甲‘君莫笑’的拥有者,前太空领航员……”话语顿了顿,关于身份明显还有很多内容可以丰富,然而叶修选择了一笑而过,“反正,现在是个无业游民。”

——敷衍得显而易见。

 

“大半夜在浴室聊天有够奇怪的,想聊明天再找哥,先睡吧。”叶修挥挥手,走了。

蓝河将他送到门口,待他关上门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叠资料。资料不厚,但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有人仔仔细细地阅读过不止一次。

蓝河迅速翻至最后一页,在病程那一栏写上:

12月9日,承认精神难以集中,对太空领航员一词存在忌惮情绪,避而不谈。

 

 6、 

叶修一开始以为,“特殊监护人”只是“同居者”的修饰词,没想到这个监护人有实质工作安排,比如每天报告蓝河的生活状况,细碎到饭量和偏好的口味,喝水和上厕所的频率,话题的倾向性等等。张新杰提醒过他,蓝河情况比较特殊,长时间的地底生活以及休眠,令他身体缺乏多种元素,需要依靠药物调理。而他递交的报告对药物剂量有参考价值。

话说得这么明白,叶修只好把一身懒骨头收掇收掇起来,耐着性子跟自己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惰性作斗争,强迫自己日常留心观察,做好记录,以免数据不准确,耽误蓝河治疗。

这项工作令他又爱又恨,爱在于,在观察和记录当中,他清晰感受到自己思维和情绪的迟钝,这让他产生改善症状的紧迫感;恨在于,改变现状所带来的内心的抗拒——为什么要做到以前一样细致入微?保持现状过得一样好啊!

内心有两种力量不断纠葛。

 

除开做记录,叶修还需要帮助蓝河恢复体能。

受限于狭窄的舱室,蓝河日常运动量不足,在进入休眠舱以前就出现胸腔血液不足,血管血容量减少的情况,出舱后自然需要进行恢复训练。

这一样,刚刚好,叶修他擅长得很!

能够拥有最顶尖机甲“君莫笑”的叶修,自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在向蓝河作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仅仅说自己是前太空领航员,却没有说出,他其实还是连续三届的机甲格斗联赛冠军,银河系永不败落的斗神,无数荣光加身。

作为机甲战士,长期生活在太空,叶修对体能的保持和恢复很有一套,能每天将人的精力榨干而丝毫不损伤身体——一觉睡醒,通身舒服,还能继续被榨干。

 

一开始,蓝河被操练到“眼中常含泪水”,后来习惯了,甚至主动要求加量。

“你不是一两个月缺乏训练,而是整整五年外加四十五年。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年轻啦,急不来,跟着哥的节奏就可以了!”叶修一边帮他按摩,一边说。

 

运动量足加之心态积极,用张新杰的话来说,就是“拥有强烈的治愈愿望”,蓝河从一开始闭门不出,到扩大生活空间,再到主动聊天,努力地恢复着健康。

虽然,扩大的生活空间只是叶修家中最小的两个:单人用健身室以及,以往只用作摆设所以设计得异常狭窄的厨房。

对的,就是厨房。

拥有纯正G市血统的蓝河,在身心尚未恢复的情况下,对五十年后的即食食品表现出了鄙视,坚持下厨改善饮食,可谓是身残志坚,令人感叹。

此时他对声音敏感程度降低了一些,但依然习惯安静,所以连做饭都不会发出多大动静——只采用蒸煮的方式,没有炒菜。

叶修很开心不用吃泡面,并不在乎蓝河用什么方式煮菜,反正能吃就行。

 

前来探访的苏沐橙见两人生活虽然寡淡无味,但有模有样,不自觉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闪得蓝河难得激动了一小会儿:哇,美女!

 7、 

虽然很努力地恢复,但已经成型的身心症状并不能简单地,凭借乐观积极就能在短时间内消除。

尤其当身体处于无意识状态的时候。

蓝河在睡眠当中,不自觉呼吸过度的频率,用叶修的话形容,就是比更年期的多梦还要频繁些。在一个晚上第三次警报的时候,叶修建议:“要不你过来我房间的浴缸睡吧美人鱼爷爷?省得我百米冲刺,哥挺懒的。”

“……对不起。”

 

第二天,蓝河接叶修光脑网购了一顶蚊帐,叶修替他收的快递。

叶修自然没有查询他的购买记录,只是略显惊讶地调侃了一下他都学会用五十年后的光脑了,然后说:“我在你浴室安装点东西,有点吵,你到健身室,或者去厨房躲一躲?”

“装什么?”

“老呆在浴室多无聊啊,给你买了一台防水防雾的光脑,可以泡在水里玩那种。”

“……你在养鱼吗?还带买玩具的。”蓝河决定不告诉叶修自己买了蚊帐——有蚊帐笼罩,他或许可以尝试离开浴缸,睡在床上。

“可不是嘛,没见过这么良心的饲主。”叶修抬着一大箱子东西走进他浴室。

蓝河想了一下,决定围观。

 

“不怕吵啊?”家里有个受不了大声说话的人,叶修现在说话都习惯性压着嗓子,这样显得他一个普通的问话都异常的温柔。

“试一试,吵我就跑。”蓝河展现出了勇气。

“没人逼着你马上好起来,顺其自然吧!”叶修劝了劝。

“是啊,顺其自然,吵就跑啊。”蓝河的笑容比前几天自然得多,看出来是真心在笑。

“行吧。”叶修拗不过他,只能尽量放轻手脚,事实上也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蓝河一开始蹲在浴缸里面围观,后来变成挨着浴缸坐着,最后身上放软,干脆睡了过去。

才起床多久,又睡?

免得吵醒他,叶修没有继续安装,悄然无声地放下零件,替他关上浴室的门。

 

他走到客厅,给张新杰打电话。

略略说了一下情况,张新杰表示没有问题。

 

“根据脑电波的监测数据,他δ波极少出现,也从不占优,意味着他难以进入深度睡眠,无法很好地休息。”

“这一个月都这样?”叶修的知识面不广,局限在机甲、宇宙相关,对于睡眠的脑电波没有涉猎,所以哪怕监控数据就在他房间显示着,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嗯。紧张焦虑的情绪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睡眠,出现这种情况不意外。”张新杰解释。

“我认为他现在比较放松,能做饭,会聊天。”叶修不赞同张新杰的说法。

“数据不会骗人。”张新杰很肯定。

既然数据真实,那么就是叶修感知错误了。

 

“当前,你对紧张和放松两种状态的认知是错误的,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张新杰继续说。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叶修你也一直处于紧张焦虑的状态,只不过自己察觉不到。

“……”叶修无话可说,选择沉默。

“被困地心是他最大的心结,也是所有症状的关键点。”张新杰换了个话题,“我认为他对你的存在感到安心,否则不会在你身边入睡。接下来,你可以试着跟他沟通,如果他愿意倾诉,说不定可以解开心结,这样,紧张情绪在很大程度上能够缓解,甚至消退。”

“行,哥尝试一下。”叶修答应下来。

“对你而言,同样适用。”张新杰严肃的说,“你不肯倾诉,对心理咨询存在阻抗,已经严重影响治疗……事实上,我坚持你接受转介。”

“别啊,老张你都是世界顶尖水准了,你都束手无策,换别人也一样的。别转来转去的自找麻烦了,哥还是每周到你那报个到吧!”叶修连忙说。

 

“你现在有夹着烟吗?”张新杰忽然问。

似乎被提醒了一样,叶修意识到,自己手上貌似没有无时无刻都夹着一根电子烟了,于是说:“没有。哎,你一提醒,我烟瘾就犯了。等着,哥去找一根。”

张新杰叹了口气,礼貌地告诉他“我要挂了”,才把这混账东西的电话挂掉。他拿出病例,翻到最后一页,在病程一栏写上:

1月12日,患者以沉默的方式承认自身存在问题,不再否认医生判断。对他人展露关怀情绪。减少对电子烟依赖(非吸食,仅用作折腾),初步判断为焦虑情绪体验有所减轻。

 8、 

套话,叶修懂得很,但是帮人解开心结,他无从下手。明明不是行事拖沓的人,但一直处于想开口但又隐隐抗拒的状态。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这天夜里,他忽然之间惊醒,一看闹钟,凌晨两点。迷迷糊糊之中觉得好像漏掉了什么事情,等稍微清醒一些,才反应过来,是今晚的警报还没有响过——习惯了夜夜惊梦,忽然之间安安静静,反而不习惯了。

是出了什么事?

叶修连忙起床,走过去蓝河的房间,直接推门而入。

 

出乎意料地,蓝河不在浴室,而是在那张从来没派上过用场的床上!

一顶蒙古包一样蚊帐严严实实罩着床褥,蓝河背靠床头而坐,此时正被他进门的动静吓了一跳,直起身看过来。

“我出问题了吗?”蓝河第一时间以为是自己监控仪发出警报,惊扰了叶修。

“没,过来巡个夜而已。”叶修被这人窝在床上缩成一团的模样戳了一下心脏,不由得走过去关心了一下,“舒服吗?这床。”

“舒服,软硬适中。”蓝河想了想,把蚊帐打开一条缝,“进来感受一下?”

“好叻。”叶修矮身,钻了进去,坐在床上压了压,满意地称赞道,“不愧是花掉哥两个月工资的床。”

“这么贵啊?等我拿到津贴还你吧。”

“好啊。”

“……”

 

叶修被蓝河的表情弄得严俊不禁,一副作恶成功的嘚瑟模样,微笑着问他:“怎么不睡觉?”

“房间有点大,躺下去觉得很空旷,心里没底,睡不着。”蓝河老老实实地说,话锋一转,又说,“但是不觉得害怕,我可以很平静地坐在这里。”

叶修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点了点头,“嗯。”

蓝河看着叶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要不要陪我聊聊天?”

如果对方有倾诉的欲望,应该尽可能满足。张新杰这样跟叶修说过,于是他点了点头,说:“可以。”

 

“张医生认为,我是时候尝试,说一说当年的事情。”

“……确定不会操之过急?”

“差不多了,我生理机能恢复得很好,用张医生的话来说,就是差一个心结没解开。这一个多月的心理咨询,也为我,嗯,解开心结做好了铺垫。”

“……行。”叶修忽然觉得嘴里发麻。

“用倒叙可以吗?”蓝河用蹲坐的姿态,背靠床头,双臂环抱着双腿,再度缩成一团。

“可以。”叶修跟他并排坐,眼神瞧向虚空的一点,有些散漫。

“我可能一次说不完。”

“嗯。”

“那我开始了?”

这一次叶修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蓝河开始用轻缓的声音,慢慢讲述他的地心生活。

“进入休眠的最后一年,我前所未有地感觉到快活。一开始,我以为是适应了那里的生活,心情放松。后来发现,原来不是,我快活,仅仅是因为预设的科研任务即将完成,我……无牵无挂了。”

——毫无疑问,这是自杀的征兆。

“我思索了很久,是休眠,还是进入娱乐室,陪我队友……你应该看到过报道,我队友在那里长眠了。”

“知道。”叶修沉声说。

“后来我进去了……”

“他、是在我轮休、那会儿,去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蓝河皱着眉头,呼吸变得不稳,但他努力平复着,“他关闭了娱乐室的、恒温系统。地心5000公里,温度也将近5000℃,地航船再优秀的隔热功能,也、阻挡不了全部热量。”

“没有恒温系统,不穿隔热太空服,他……”

蓝河闭上了眼,似乎还能看到当时景象,他颤抖着说,“他成了一具干尸,严重脱水,直挺挺的。当时我想,这可能是最适合地心环境的、人类的状态了……”

 

叶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慢慢握住他的手,扣住五指,给他力量。

 

“我陪着尸体坐了一个晚上,决定使用休眠舱。”

“嗯?”

“我发现了他的遗书。”

“他鼓励你等待?”

蓝河摇了摇头,“他只描述了自己的心情……就是,在真实的死亡面前,我忽然之间意识到,这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之前脑子里一直想着地表以外,想着在地幔开展科研的地航船,想着救援,想着很多人,拒绝承认我在他们脚底5000公里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但是,当我接受了这一种状态的时候,不再渴望有人来到的时候,反而不怕了。”

叶修手指猛地一紧,沉声跟着他说道,“嗯,无所依傍,所以无所畏惧。”

 

“我还想到,如果没有灵魂,死亡其实没有意义。但是有灵魂的话,万一不能瞬移,要自己到地表排队投胎,那我岂不是要穿过5000公里厚的地层?太远了,万一迷路了,就只能徘徊在无限宽广的地表以下……想想就渗人。我队友会不会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缩在船舱默默陪了我五年呢?结果我这不争气的没引来救援,给他搭个顺风船回地表,居然也选择两腿一蹬……他可能会气疯掉……”蓝河试图用调侃的语气说这番话,然而嘴角勉强一弯,眼圈就红了。“我想,到哪都是我照顾人,死后肯定不例外。照顾疯子太难了,还是睡觉吧……”

 

蓝河吸着气,等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带出遗书,再度封锁娱乐室,又捣鼓出一个波段,记录在微型弹射舱上,将它打进了我们掉下来的那条裂缝,送上地幔,尽最大能力为救援引路……五十年后,你们依靠这个信号,准确定位了失事地航船。”

“了不起。”叶修称赞他。

“是吧,我也觉得。”

 

蓝河敷衍地自我称赞一番,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沉默,等叶修扭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他才问道,“‘蓝河是世间最幸运的独行者,因为一整个行星的寂寞拥抱着他,在地球怀中,他听见了心脏的声音’这句话听说过吗?”

“嗯。”

叶修没有做过多评论,因为这句话的作者不是别人,正是蓝河自己。他把这句话写了在休眠舱外壳,追求热度的媒体引用这句话作为标题,对他进行大肆赞扬,甚至什么“地心诗人”的外号都出来了。

“其实它是我的墓志铭。”

“……”

“现在想来,当时非常矛盾,一方面我认为自己必死无疑,将休眠舱当成长眠之所,另一方面又怀着期盼,不肯放弃。像灵魂被劈成了两半,各自做着准备……”

叶修越来越用力地攥着蓝河的手。

蓝河很认真地看着叶修,眼底湿润,但眼神坚定,“事实就是,奇迹发生了,我还活着。”

“……”

“叶修,我们都还活着。”蓝河强调了一句。

“……”

 

叶修从两人紧扣的指缝间,感受到蓝河脉搏跳动的频率,急促,凌乱,却一下又一下,有力地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到他指间。

——生命的力量。

 

“只不过被劈成两半的,生与死的灵魂,还没能融合成一个完整的,所以,时常在夜半时分跑出来折磨意志罢了。”蓝河喃喃道。

“……”

 

叶修沉默了不知道多久,脑子似乎有所思,但又似乎放空了,唯有蓝河那句“我们还活着”在脑海里浮浮沉沉。

直到肩头一重,他才从这种混沌的沉默状态中回神,扭头一看,原来是蓝河等他回应,等到睡着了。人歪歪斜斜的,头枕着他肩膀。

叶修眼里有情绪翻涌,心中一片柔软,稍微倾斜一下身体,让对方挨得舒服些,然后抬手拿过蓝河床头放着的联络仪,给张新杰发了一条信息:今周的咨询提前到天亮以后,哥有话要问你。

 9、 

第二天,叶修醒来,发现两人在床上滚成了一团。睡着之前明明是并排坐着,这乱七八糟的卧姿是怎么睡出来的?叶修感叹了一下,轻轻从蓝河脖子下把手抽出来。被惊动的人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叶修下床,洗漱完,直奔张新杰的办公室,路上还抢了宋奇英的早餐。

“老张,有话问你。”叶修打算直切主题。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张新杰指着墙上的显示屏问,“怎么做到的?”

叶修看了一会儿那脑电波图,明白他问什么了,于是笑着说:“跟哥睡一床呗。”

“建议保持,深度睡眠对他而言十分重要。”张新杰推了推眼镜,正经事说完了,才点评了一下叶修的行径,“禽兽。”

“呵呵。”

张新杰打量了他一会,说:“你看起来好多了。”

“昨晚被小蓝同志开导了,效果喜人。”然后啧了一声,表示,“老张你不行啊,努力这么久,还不如小蓝说一个小时。”

“咨询师和患者讲求匹配程度。”言下之意是你跟本医生八字不合,效果不好不怪我。

“行吧。”叶修坐下来,正式道,“昨晚蓝河向我倾诉了一些事,大部分时间说他自己,最后的话有点暗示我的成分。告诉我,他是不是我治疗当中的一环?”

“是。”张新杰给出肯定的答案。

“你们要求的?”叶修皱眉。

“我们提议,他答应了。”张新杰纠正了他的用词。

“提议的内容是什么?”叶修追问。

“保密。”

 

叶修想了想,说:“我的情况也属于保密范围,不经过我允许,向其他人透露我的情况并且达成协议……似乎违反了保密原则啊老张。”

“没有透露,蓝河对你情况的了解,仅限于媒体信息。”以张新杰的严谨认真,必然不会犯这种错误,“你们的遭遇截然相反,但内心情绪体验有重叠的成分,十分适合……”张新杰一摊手,“用黄少天的话来说,就是‘抱在一起互舔伤口’。”

“……话唠是闲得慌了。”叶修问,“这事,对蓝河压力大不大?”

张新杰斟酌了一会儿,才说:“压力必然存在,但他可能也需要这种方式。”

“不能换人?”

“接受转介,另一位咨询师可能会采用不同的解决方法。”张新杰说。

“不,医生我认定你了,哥是说,换病友。”小同志相当努力地恢复着健康,他看着都心疼,不想当这个拖油瓶。

张新杰推了一下眼镜,告诉他:“你在逃避。另外,无论地航还是宇航,多年累积下来,事故不少,但救出来的人,无一例外,不是死了就是疯了。还能站着跟我谈条件的,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还有同理心,愿意在治疗过程中背一个负累的,蓝河是第一个。当然,尚能自由活动的,其实只有你和他两个,没别的选择。”

 

叶修沉默半天,问:“互舔伤口,靠谱?”

“从你现在的情况评估,有效。”张新杰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叶修,我对你的经历和心路没有兴趣知道,只要你在真实填写的情况下过得了测试,综合蓝河对你的评价,我可以结束你的治疗。”

叶修眼睛看向张新杰,答应他,“好。”

 10、 

叶修回到家,蓝河还在睡,像是要把之前缺失的睡眠都补回来。临近中午,才悠悠转醒,一副“我是谁、我在哪里”的懵逼样,老半天才回过神。

叶修正在厨房里煮方便面。对的,不是泡面,而是烧了一锅水煮,加了鸡蛋和红肠,看起来有模有样。一转身,看到蓝河睡眼朦胧,又有点警惕地抱着枕头站在客厅里张望。

“这儿呢,睡醒了?”叶修探头跟他招了招手。

蓝河嗯了一声,挠挠头,说:“不好意思啊,昨晚睡着了。”

“没事,去洗漱,哥煮了面条。”

蓝河踌躇了一会,才说:“我感觉轻松了一点,想试一下,在、在饭厅吃饭。”

平时两人都缩在小厨房里吃。

叶修笑了笑,说:“这敢情好啊。”

 

这一顿饭吃得有点紧张,蓝河全程扒面,不说一字。不过吃完之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饭厅里坐了一个下午——背靠墙的姿势。

叶修陪着他,坐在地上,看一叠资料:机甲相关。

 

“我那个年代还没有机甲,只有小型的星舰。”蓝河不由得感叹,有点羡慕地看着或霸气或优美的机甲图样。“我原本想当太空探索者,无奈在选拔考试的最后一关被刷掉了,才去当的地航员。”

“嗯?你还会驾驶星舰?”叶修问。

“会啊,虽然不是全球最顶尖的那一批,但是比普通人出色得多。”蓝河笑着说,“不骗你,当时我的社交账号挺多粉丝呢。”

“你现在也很多粉丝啊,地心睡王子大大。”叶修调侃道。

“不够你多啊,机甲教科书大大。”蓝河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地仔细观察叶修的神态,看他是否有不适。

但叶修只是很自然地弯了弯嘴角,说:“不是哥吹,银河系也就我配得上这称号。”

“……”蓝河陷入“附和他,给他信心”以及“我去这人脸有点大,应该打击一下”的两难选择。

 

“想不想知道我的经历?”叶修问。

蓝河没有犹豫,肯定地点了点头。

“会慢慢说给你听的。”叶修快速翻了翻几页机甲图纸,又找来一根电子烟点上,吸了一口,才皱着眉头说,“今天说个预告。”

“你说。”

“以前,哥的烟瘾很大,一天可能要抽掉整整一根的能量。在太空飘着的七年,把我烟瘾都磨没了,现在不会吸了。”叶修感叹道,“相当的可惜。”

“……”蓝河想说,这挺好的。念及这人的特殊情况,选择了沉默。

“烟刚抽完那会,说不清楚是虫洞发生仪报废绝望一些,还是没烟抽更绝望一些。”叶修声音降低了一些,与其说是告诉蓝河,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虫洞发生仪怎么报废了?”蓝河问。

 

在无穷宽广的宇宙,这个仪器坏了意味着可能一辈子也飞不回地球,所以它是宇航船等太空运输工具的心脏,一定会做好检修以免出问题的。

“可能运气不好,可能被做人了手脚——嫌疑人在我回到地球那天就疯掉了。”叶修声音淡淡的,带着此事已了的味道。

“以后教我开机甲吧。”蓝河换了个话题,将叶修的情绪带出来。

“行啊。”

“免费的那种。”

“可以。”叶修笑了笑,补充道,“你这便宜捡大了!”

“谢谢谢谢。”蓝河跟着笑。

两人的视线触碰到一起,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流转,蓝河几秒后就垂目移开了,叶修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说,“今晚吃什么?哥去买菜。”

 

此后,两人时不时以闲谈的方式提起各自经历:一个是围困在绝对封闭空间的压抑,一个是在无边宇宙漂泊的虚泛,经历完全对立,却像相邻两块拼图,一凸一凹,完美衔接。

在夜里谈了数次心,同床睡了几次后,叶修干脆赖着不走了。

“知道为什么,在家里我一直赤脚吗?因为脚板接触到地面,才能给我实在感。在宇宙,上下左右……任何一个方向,以机甲的速度,可以说,都可以无限延伸出去。长年累月,致使我产生不实在感和虚无感。一开始会反胃,后来无论坐着、躺着,都觉得椅子和床垫会被忽然抽走,心跳可以瞬间飙到二百五。”叶修平摊在蓝河床上,低沉的声音带着沙质,磨着人的耳朵。

蓝河习惯性扣住他的手,给予鼓励。

“刚回来地球那会,坐着坐着,会忽然之间跳起来,睡着睡着,也会忽然之间蹦起来,跟个神经病一样。”叶修无意识地慢慢摇晃着他们紧扣在一起的手,“后来用意志强行压制了身体动作,再没有表现出来。但老张说再压抑下去迟早精神分裂。”

“现在呢?”

“随着你呼吸过度频率的降低,同步降低中。”叶修看着他,笑容特别痞,“而睡在你床上,能一觉睡天亮,踏踏实实。”

“能睡就好,反正床都是你买的,睡睡睡。”出让一个床位,不算什么事,蓝河答应了。

“问你一个问题。”叶修保持平躺的姿势,仰头看着蓝河,一双眸子黑而亮。

“嗯。”蓝河直视回去。

“为什么一开始就跟我说,我们还活着?”叶修顿了顿,补充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这是真实,而不是梦?”

蓝河想了想,回答他说:“可能我经历过休眠?醒来那瞬间,空气涌入肺部,真是……哇靠,那酸爽!如果是梦,我大概只会安静而舒适地醒来。”

“唔……”

“你在太空长达七年,别说感知觉失调,精神崩溃都不在话下,可能,对于奇迹的发生,感觉要比我更加不实在一些。”蓝河说。

“有道理。”

“更何况……”蓝河深呼吸一口气,说,“在地底下面,实在是太压抑了,喘一口气似乎都要用尽全力……我从来没做过一个好梦。”

蓝河眨眨眼,又摸了摸鼻子,才不好意思地说:“我总是梦见自己被液态铁镍吞噬,被压力碾成肉糜……花样百出的死法。至于被救援,梦都做不出来,更别谈梦里有你。”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某人闷声笑着。

“不是……”

“看不出来这么依赖我啊?”某人继续闷笑。

“我没有……”

“不要掩饰,哥看出来了!”某人像一只偷腥的猫。

“好吧,你说是就是,这是你家,你最大你说了算。”蓝河无奈。

张医生说过,在互相倾诉的过程当中形成依赖,这是正常现象。等两人康复,不再需要“互舔伤口”,可以逐步戒掉这种依赖,从而完成新生。

“嗯,我也依赖你。”叶修忽然说。

“……”

“上天入地说的就是我们,天生一对啊,有没有?”叶修继续神展开。

“……我忽然觉得,你以前就挺好的,起码说话不噎人。”蓝河感觉到,两人之间越坦诚,叶修状态越好,说话就越发的让人手痒。

“呵呵,有的是不被哥日常一噎就浑身不舒服的抖M,比如说废物点心,比如说话唠。”

“你的朋友待你真宽容,好好珍惜他们。”

“改天带你见一见。”叶修收起笑容,“都是一等一的机甲好手,说不能可以载你上天飞一圈。”

蓝河蓦然眼神发亮!

“哟,这就这副眼神了,要是看到我的君莫笑,岂不是要跪下唱征服?”

“你给机会,我肯定唱!”蓝河紧了紧扣着叶修的手,“叶修,让我见一见最顶尖的机甲:君莫笑吧。”

 

自从回到地球,叶修别说飞行,就连机甲,都没再摸过哪怕一下。他真的活成了一个无业游民,完全摈弃了曾经自己传颂银河系的辉煌和荣耀。

张新杰认为,评判叶修是否治愈,看他愿不愿意重新开机甲就知道了。

这一次的沉默很长,但这一步很关键,蓝河耐着性子等待。

就在他腿快坐麻的时候,叶修终于给出承诺。

“好。”

“一言为定?”

“嗯。”

于是蓝河笑了。

叶修跟着笑了笑,不知道从哪里捞出来一张薄被,“你房间的空调冷得跟太平间一样,真不考虑盖张被子?”

 

“……”被5000℃高温裹了五十年,蓝河现在宁愿冷到打喷嚏,都要坚持在春天开空调。但是曾经过度压抑的环境让他难以接受任何“压”在身上的东西。

“试试?”叶修将被子又递了递,“纳米空调被,薄得跟纸片一样,压根没重量。”

“那就,试一试……”蓝河僵硬躺平,等叶修给他盖。

“哎,我在呢,不怕啊。”叶修坐起来,抖了抖被子,然后从他脚上开始,缓缓地盖上。盖到一半,啧了一声,说,“如果你不是瞪着眼,感觉我在敛尸啊,慢镜头播放的那种。”

“噗……”蓝河被逗笑了,不由自主放松了肌肉。

叶修将被子堪堪盖到他胸口以下,“先这样吧,慢慢来。”

“嗯。”

叶修躺下后,将手覆盖上他的,像哄孩子睡觉一样轻轻地拍着,“别怕啊,我在。”

 

蓝河无法抑制地紧张,腿忍不住要蹬被子,又觉得对不起叶修一番苦心,只好努力忍着。

心跳有点快,老朋友“呼吸过度”试图刷存在感,然而一下又一下的轻拍缓解了他的情绪,温暖的轻触也分散掉一些注意力。

男人逐渐绵长的呼吸声让他忍不住昏昏欲睡,最终眼皮一软,陷入睡眠。

 

张新杰知道在叶修的帮助下,蓝河逐步适应盖被子后,对叶修说:“时机已经成熟,建议选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他谈一谈刚开始被困地心的感受。把当时压抑的感受抒发出来,他就治愈了。”

“嗯。”

“你也一样,叶修。”张新杰敲了敲病历,“你最近一次测验,相较以前,各项得分都不算理想,勉强能归入严重心理问题的范畴。”

“以前的不作数,这次真实作答。”叶修说。

“是好事,严重心理问题归属正常心理,你可以尝试向我倾诉,我能够提供帮助。当然,你可以维持现状,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向蓝河敞开心扉。”张新杰公事公办地给出选项。

“我当然选择小蓝啊!”叶修毫不客气地翻了张新杰的茶叶,给自己泡了一壶,“话说最近没见着老韩啊,出任务了?”

“嗯。”这人状态越好,就越是不跟你客气,张新杰都懒得说他,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我门卡还能进基地吧?”叶修问。

“不知道。”

“君莫笑还在原来的库房不?”叶修继续问。

“不知道。”

“哎,老张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老韩的不对了。睡觉前都不聊天啊?”

“他懒得说你。”张新杰头也不抬。

“……”

 11、 

最近叶修出门频率高了许多,每次回来,身上不是带着机油味就是带着汗味。蓝河猜到他去做什么,但叶修不说,他便不问。

两人时不时聊聊天,舔舐快要长疤的伤口,然后同床而眠。早晨偶尔的生理唤醒,从一开始的尴尬,到习以为常,可以厚着脸皮赖床。

蓝河问过叶修,他们算什么关系。

叶修表示这个问题很复杂啊,小蓝同志你确定要在一个问题没有解决的情况下提出新的问题?

蓝河从善如流,心照不宣。

所谓的合适时机一直没有出现,张新杰说不用急,于是两人按部就班生活,然后等待,直到一场春雨忽如其来。

 

这天,叶修擦着头发从洗手间出来,一眼看到蓝河匍匐在客厅的落地玻璃前,肩膀抖得厉害。他连忙拿过面罩,冲过去查看情况。

令人出乎意料的时候,蓝河并非呼吸过度,而是在哭。

 

据叶修所知,这人从休眠舱醒来后,顶天就红一下眼眶,没有流过一滴眼泪。难过的没有,高兴的,更没有。

“我在这。”叶修跪坐在地上,将蓝河揽到怀中,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蓝河手指紧紧攥着他的睡衣,拼命摇着头,似乎想跟他说什么,但又因为哭得太过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差点喘不过气。

“慢慢哭,不赶时间啊。”叶修哄他。

“雨……下雨了……嗝。”蓝河来来回回念叨着这句话。

“啊,是啊,今年第一场春雨。”叶修转头看落地窗外的弥天大雨,似乎有点明白蓝河为什么忽然之间情绪爆发了。

“我、我五十年没有见过雨了……我进地心那天,就是下着雨的天气……”蓝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情绪爆发到了顶峰,跟孩子一样,嗷嗷地哭,哭得叶修怀疑他要昏迷过去。

“嗯,都过去了,回到地面了啊。”叶修在哄他,同时也在告诉自己。

“下雨了……嗝,下雨了!呜……”蓝河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将压抑许久的情绪,将残留在心底的不安,彻彻底底发泄出来。

“是啊,下雨了。”叶修看着这场并不温柔的春雨,受蓝河影响,心情不再平静。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穿越雨帘,跃过云层,化作流星,在星河璀璨的宇宙里翱翔。他熟练地穿过小行星带,他一头闯进了绚烂的星云,他逃离了黑洞的可怕引力……他走过一条无数天体铺就的,危险却光辉灿烂的路,终见蔚蓝的星球。

地球。

“回来了啊。”叶修说着,手上用力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并且埋头到他肩窝。

 

蓝河最后哭到眼睛肿了起来,要拿冰袋捂着。叶修搬了一张长椅到阳台。

淋着淅淅沥沥的雨,蓝河终于肯说出被困地心的最初体会。

“刚沉到外地核底部那会,想到头顶压着5000km厚的地层,就感到铺天盖地的绝望。明明氧气充足,但无法呼吸,无法遏制地疯狂想念地面的空气、阳光和风雨,哪怕将我捆在沙漠里暴晒,或者绑在海边迎接台风都好!像有无数把挫刀在胸腔里刺戳,血液似乎混着针,流到哪里都痛。脑子混混沌沌,经常头痛欲裂,后来出现幻觉,听到船只被高温炙烤,被高压碾碎的声音,或者感觉到,可以将最坚硬的金刚石变成黄油一样软的液态铁镍灌满眼耳口鼻的刺痛……曾经一个星期都睡不着觉,开始自残。”

蓝河挽起衣袖,将手臂递给叶修,“一直穿长袖,没见过吧?”

就着昏暗的天光,叶修看到蓝河的手臂上,有十来道横七竖八的伤口。在那时候的医疗水平下,依然留下伤口,可想而知创口有多深。

“别笑我啊,当时就是割一刀,疼得厉害,心里就舒服一些。有时候就这样睡着了,血淌了满身,差点醒不来。”蓝河笑了笑,“不过幸好醒来了,不然等不到今天。这大概就是命不该绝,嘿嘿。”

叶修握着他的手,在伤疤上轻轻亲了一口。

“……”

“继续说。”叶修示意。

“啊?就是,还有就是……”蓝河被这羽毛轻抚过的触感整得心神大乱,都忘记自己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就是特别想去死,最严重的时候,想打开舱门,让外面的液态铁镍灌进来一了百了。”

“在地心的密闭空间里面,死亡不可怕,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斥着让人癫狂的绝望和孤独,不会考虑未来,因为连下一秒都可能过不下去,一想到余生那么长……更绝望了!”

“如果不是队友先我一步……你懂的。”蓝河摸着鼻子,叹了口气。“当时我羡慕他羡慕得要死,现在估计要换过来了。希望他早投胎了,不记得这事儿吧。”

“估计他孩子都有你大了。”

“哈哈,也是。”彻底发泄出来,蓝河只感到浑身轻松,忍不住微笑着昂起头,任凭雨水淅沥沥淋在脸上。“下雨好舒服啊。”

“是啊。”叶修跟着说。

 

“我都那么丢脸了,你就没什么想要倾诉的吗?求扯平啊!”蓝河看向叶修。

“都被你说完了,没什么补充内容。”

“你这就不厚道了啊,张医生说过我们应该无所保留地敞开心扉!”

“真没有补充内容,将压抑替换成虚泛,就差不多了。”叶修说。

“自残过?”

“没有。”

“怎么做到的?!”

“自制力好呗。”

“……”

 “怕了你。”叶修面对着他,平静地说,“之前说过,以机甲的速度,无论朝哪个方向,都飞不到头,这时候,虚无感尤为非常强烈。”

“嗯。”蓝河想象了一下独自一人在无尽头的宇宙之中漂浮,周围只有静寂的爆炸,以及缄默的星体,顿时觉得宇宙恐惧症都要来了。

“嘴巴里没有味道,烟抽得很凶。最严重的时候感觉不到四肢。明明机体内有引力场,可以脚踏实地,但就是觉得我在漂浮。就这样。”

蓝河观察了一下叶修的表情,嘿嘿一笑,说:“肯定没有这么简单,不许隐瞒啊!”

叶修无奈,“小同志不要刨根问底……好吧,我说,最难熬的时候,我用君莫笑轰爆了几颗星体。根据宇宙保护法,至少要判个百来年。”

“……我最难熬的时候,都没想过报复地球呢。你厉害了,敢报复宇宙。”蓝河鼓掌。

 

叶修这么一轰,星体爆炸所喷发的能量以及导致的引力场变化,在未来几十亿年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个星体会因为连锁反应而遭殃。

“所以,这事你知我知,没有别人了啊!”叶修特地交待他。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理论你可能不懂,简单地说,就是通过数据观察和分析,以及利用星体爆炸的能量和力场扭曲,找出附近发生的天然虫洞,然后利用奇异物质将它短暂撑开。我的虫洞发生仪坏了,但是定位功能还在。挑那些朝向地球方向的虫洞进行穿越,省了好几百光年的路程。”

蓝河不清楚具体操作,但风险必然极大,于是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他在地底,是围困,而叶修则是积极利用外界一切力量,为自己创造归途。

“很了不起啊!”蓝河由衷赞叹道。

叶修将途中所有艰难险阻付诸一笑,“当时一心想要回来。”

“所以回来了……你太厉害了真的!换成我……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要在宇宙里漂浮至死了。”蓝河一副拜大神的模样,在迷蒙的细雨中,眼神特别闪亮,比叶修在无垠宇宙中见过的,最灿烂的星辰还要夺目。

于是被蛊惑了一般,他忍不住将头凑了过去,嘴里说道:“那给了不起的叶修大大一点回归奖励吧。”

话音刚落,两唇触碰,带出心底一片柔软。

 

“……”

叶修的唇是凉的,想必他的也是。

如丝的细雨落到头发上,落到睫毛上,落到两人交接的唇边,时间仿若静止,又似沧海桑田。

温柔的亲吻点到即止,叶修稍稍退后,声音如醇厚的酒,他说:“欢迎回到地表,蓝河。”

“……欢迎回到地球,叶修。”蓝河已经止住的泪水忍不住再度涌出。

 

欢迎词来得太迟,两人如同久旱逢甘露的干涸植物,贪婪地痴缠着对方,从对方身上汲取生命的养分。

地表之上,天幕之下,相依相偎的两人,像徒步万里的归客,带着一身疲惫,满心风尘,终于回到灵魂皈依之所,从此不再彷徨和孤单。

 

【正文完】


番外戳这里: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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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并不知道会不会鼓起勇气写个番外..两人的关系,处于依赖和喜欢的交界,要拎清还需要再抖开一点剧情呢……(咸鱼瘫

2、谢谢各位老爷支持,二三事完美结束了预售,正在付印当中。希望天气好一点,干燥一些……

然后,想说的是,店家给了我一份拍付名单……你说收货人写蓝河、许博远的那些,很能理解!写叶修的老婆那几位,emmmm,也没问题呀!写黄少天的那些…可以没毛病!但是写韩文清的辣个!!!你……我……我差点没笑岔气!!老韩知道你用他的名字买老叶的小本本吗?!想象了一下,超有画面感啊!

(还是说姑娘本名就是韩文清?如果是的话,我我我就笑错了给你道个歉!

3、被耽搁的阴阳拾遗录下周开始正常更新。这周净顾着这一个脑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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